语言这东西——我是说外国语言——若非在操那种语言的国家就业或研究高深学问,很多时候总要落实到翻译,或者说翻译是学外语人的一个落脚点:不是口译就是笔译。而我既是外语出身,又喜欢搞翻译——从紫式部译到村上春树,从《源氏物语》译到《挪威的森林》,厚厚薄薄译了五十多部——于是时常有学日语的年轻人问我如何翻译,问翻译的经验以至所谓诀窍。是的,我不仅搞翻译,还研究翻译,教翻译,但每当有人这样问我的时候,我往往不知如何回答。常规性的回答当然不在话下,问题是常规性的东西在艺术上往往是最没用甚至虚假的东西。而之于我有用的真实的东西又仅仅限于个人狭窄的经验,说出来颇有谎言之嫌。
终归是我的老伙计村上君帮我解了围。他有一本随笔叫《村上朝日堂》。其中一篇提到常有年轻人问他如何写文章,你猜他怎么回答?他居然回答“写文章的诀窍就是不写文章”。因为“怎样写文章,同怎样活着是一回事。一如怎样向女孩子花言巧语、怎样吵架、去寿司店吃什么等等,如此而已”。
让我试着粘贴村上君的说法:翻译的诀窍就是不翻译。妙!太妙了!幸亏村上,否则我还真不可能这么说。
但翻译的诀窍就是不翻译和写文章的诀窍就是不写文章,二者则同是经验之谈,并非戏谑之语。
说实话,对于我,首先不是翻译不翻译的问题,而是想到没想到的问题。翻译是个洋活计,首先得懂一种洋话。而我是土包子出身,顶多会几句赵本山口中的俏皮话、土话,压根就没想到搞什么翻译。或许你问,如今满口洋话的人多了,而翻译家少了,却是何故?一句话,书看少了,中文书看少了!别的不敢说,看书我倒是当仁不让如醉如痴。小学四年级就看了《三国演义》,初一又看一遍。那期间看了几十本长篇小说。旧书有《水浒传》、《说岳全传》、《说唐》、《镜花缘》,新书有《高玉宝》、《儿女风尘记》、《敌后武工队》、《铁道游击队》、《青春之歌》等等。一边看一边摘抄漂亮句子,一边摘抄一边琢磨怎么用在作文中日记中。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研究生毕业。
一九八二年研究生毕业,毕业当老师不久我就因偶然的机会为广东电视台翻译了日本二十八集电视连续剧《命运》,不瞒你说,连中文系教授都夸译得好。还翻译了夏目漱石的《哥儿》,作为小说可谓“处女译”。前年结集出版前重新校对时,我甚至感到沮丧:时隔二十几年,我的翻译水准全然没有提高,我的“处女译”就已是我现在的水准。就这点而言,可以说,翻译——这里指的是文学翻译——既不是教出来的也不是练出来的。恕我狂妄,好的翻译可能一开始就出手不凡。这是因为,翻译产生于翻译之前的文学积淀及由此形成的灵感和艺术悟性。这里仅举一例。日语中有个常用形容词叫“にっこり”,辞典标准释义为“微微一笑”,而实际翻译起来亦可为“嫣然一笑”、“灿然一笑”、“莞尔一笑”,或者“妩媚地一笑”、“动人地一笑”、“好看地一笑”、“淡淡地一笑”、“浅浅地一笑”,抑或“笑眯眯”、“笑吟吟”、“笑盈盈”、“笑嘻嘻”……如此不一而定。如何从近乎无限的选项中一瞬间捕捉最恰当的一个,除了文字功底,就要靠灵感和悟性了。所谓翻译的诀窍就是不翻译,此之谓也。斗胆写在这里,权作关于如何翻译的一个回答,也不妨视为我的所谓翻译之路。


